烈火炼真金:基因编辑婴儿事件中的科普

2018-12-05 | 作者: 孙滔 | 标签: 基因编辑婴儿

文/孙滔(根据12月2日在烟台转基因食品品尝会发言改编)

我们在日常表述中常常热衷于概括、比喻,正如身边这位大哥刚刚说的,外国人难以适应中国人口中模糊、概括的描述。我们欠缺严谨的论证。

许多人说方舟子的科普靠谱,是中国科普作者中最值得信赖的。这是一个可以证明的论断。近期沸沸扬扬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就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证明机会。

11月27日,方舟子发文《制造“艾滋病免疫婴儿”是反人类罪》,标题直接给出结论,没有丝毫含糊。全文仅1300余字,对此项研究给出明确判定:贺建奎团队为了一种可以预防、可以控制的小概率感染,毫无必要地让一个正常基因失效,制造了天生就有免疫缺陷的婴儿,这种人体实验是极其不人道、反伦理的,可以视为反人类罪,应该受到行政处分乃至刑事处罚。

我的结论是:这是关于这次事件纷纷攘攘的报道中最为清晰、最为明确的文章,文章把其中的科学问题和伦理问题,以及其中最让公众迷惑的要点都给了简洁明了的解读。尤其重要的是,文章立场是坚定而明确的。

反观我在朋友圈看到的各种报道,要么是没有抓住要点,要么是基础知识就出了硬伤,要么立场含糊而不确定,更有一些报道在误导读者,其中一些文章出自我熟悉的同行,甚至是前同事,以及我熟悉的科普作者。这里我们且就事论事,下文涉及的报道均被方舟子指出了问题。

事件伊始,《知识分子》就发出了一份100多人的联署声明,将靶标对准了基因编辑技术的准确性,尤其是脱靶问题。且不说这份声明的文字语句不通、文法混乱(哪里像是一份严肃的声明),这100多位生物医学家显然不明白此事件的核心问题,技术准确性是可以逐步解决的,而贺建奎研究的硬伤在于,此研究是毫无必要的,他纯属艾滋病研究的门外汉。这恰恰说明100多位生物医学家也是艾滋病研究的门外汉。(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基因编辑技术开创者张锋的声明:目前看风险超过了收益,而要预防母婴传播艾滋,已经有成熟高效的常规方法。在安全方案未成熟前,应该暂停编辑胚胎的移植。见https://www.broadinstitute.org/news/crispr-pioneers-feng-zhang-and-david-liu-respond-report-embryo-editing-china)

由于此事件的专业性,媒体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。号称科学报道的《知识分子》对此也没有专业的判断,甚至在其报道中也出现了硬伤。一篇报道引述采访对象的说法称,对于父亲患有艾滋病而母亲不患病的情形,通过成熟的母婴阻断技术也可以让出生的婴儿不被感染艾滋病。方舟子评论说,父亲有病却去阻断不患病的母亲,这是量子纠缠阻断法?

《科技日报》报道很及时,发出了《四问世界首例基因编辑婴儿》,但四个问题都没有踩到要点上,记者没弄明白ccr5基因是怎么回事,也没有做好基本的基因编辑背景功课。所以,只是发了四枚空包弹。

我的前东家《财经》杂志的报道也有硬伤。报道引述北大王月丹的说法称,编辑掉ccr5就能获得抗击霍乱、天花的能力,这明显违背了免疫学。方舟子指出,ccr5基因缺陷型能抵抗天花病毒是有依据的,因为痘病毒也是能通过趋化因子受体进入T细胞的。实际上该缺陷型的进化可能主要是千百年来由天花推动的。

ccr5基因缺陷型能抵抗天花病毒属于很专业的问题,记者不明白情有可原;但王月丹的学识水平经过之前的多次“鉴定”,已经证明了极为低下,他的说法不足为凭,不应该采纳。

除了媒体报道,科普作者也写了诸多文章。其中浙江大学王立铭的文章《王立铭紧急发声:为什么基因编辑婴儿在今天不可原谅?》在朋友圈刷屏。王立铭在2016年还出版了《上帝的手术刀》专门探讨基因编辑技术,据说正是这本书启发了贺建奎,后者还与王立铭有邮件来往。书中提到,修改健康人的ccr5基因可以预防HIV感染。然而,ccr5基因缺陷型的人不能抵抗所有类型的HIV,而只是对部分艾滋病毒有抵抗力。所以,即使贺建奎的研究是成功的,如果被修改ccr5的人肆无忌惮去发生HIV感染高危行为,其实是增加了感染艾滋病的风险。

还有科普作者声称,每一次基因突变都会导致一种人类的遗传病,后果是很严重的。方舟子评论道,绝大部分基因突变都是中性的,有的基因突变还能增强适应性(否则没法进化),哪来的“一次基因突变导致一种人类的遗传病”?

当然,更多的科普文章问题在于虽然洋洋洒洒,但都不在要点上,偏离了靶标,其根本原因是作者要么对基因编辑技术不熟悉,要么是对艾滋病的背景不掌握,或者兼而有之。甚至很多文章中,“小写ccr5是指基因,大写CCR5是指蛋白产物”这个基础写法都没弄明白。

12月4日,在谷歌新闻搜索“基因编辑 婴儿 贺建奎”得到313万个中文结果,这也说明中国媒体报道的多而不精。事实上,上述被方舟子指出问题的报道可能已经算是313万结果中的良品了。

除了在转基因科普领域的工作,我近期也尝试写了数篇其他领域的科普文章。在基因编辑婴儿事件出来后,我也在想,假如我来写一篇科普文章会有怎样的呈现。我会把ccr5基因及其表达产物的背景、基因编辑技术成熟度以及艾滋病防治现状这些背景阐述出来,但难以做到简洁明了(洋洋洒洒的长篇赘述往往是作者对话题不自信的表现),更不容易做到旗帜鲜明(至少底气不足)指出贺建奎研究“毫无必要”的本质。

综上,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是中国科普的一面镜子,是烈火炼真金的最佳现场,至少在生物医学的科普领域,方舟子的作品是最坚实的科普,没有之一。

有人会觉得方舟子太富有攻击性,太喜欢挑剔他人的毛病。我倒是觉得,这恰恰是他对科普工作的热爱,或者说是他是把科普真正作为毕生追求的,所以才会如此有“洁癖”。那些犯了错误,作品出现硬伤而死扛,或埋头装作鸵鸟的作者才是值得我们警惕的:他们没有把科普(科学报道)作为事业,作为追求,那么读者也就没有必要追随他们。

再说句题外话。这几天正逢方舟子回国,我当面请教他,这么多年来,科普写作水平是不是提升很多?他的答复出乎我意料:写作水平并没有什么质的提升,只是因为写作久了,而每写作一篇都要查阅很多资料,随着题材更熟悉,写作速度会更快,如今差不多一天就能完成一篇文章的写作。

这是一条值得科普作者们深思的经验:科普写作没有那么多捷径,勤奋、认真,加上日积月累以及对自己作品的珍视才是保证作品质量的根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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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基因农业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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